
单位车改淘汰了一批旧车,内部拍卖,没人要的都能低价处理。
那辆老款奔驰S350就没人碰。
里程数高得吓人,保养记录一塌糊涂,听说发动机还有点渗油。
人人都说这是个大坑,谁接谁傻。
拍卖那天,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的图片被投在大屏幕上。
起拍价一万,全场鸦雀无声。
主持人都快流拍了。
“一万。”
我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,有惊讶,有嘲笑,更多的是看傻子似的怜悯。
我们科长,李国富,就坐在前排。
他转过头,胖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全场听见:“小陈啊,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,不过这车……呵呵,买回去当祖宗供着?”
周围响起几声压低了的嗤笑。
我没看他,只是举着号牌,又重复了一遍:“一万。”
锤子落下,車是我的了。
01
手续办得很快,钱划走,钥匙到手。
我把车开回租住的老小区时,吸引了无数大爷大妈的目光。
“哎哟,小陈发财啦?开上大奔了!”收废品的王大爷嗓门洪亮。
我勉强笑笑,“单位的旧车,便宜。”
“便宜?”隔壁单元的赵阿姨围着车转了一圈,撇撇嘴,“这种老掉牙的奔驰,修起来比买还贵!小陈,你是不是被单位那些人给坑了?”
我没接话,把车停进最角落的车位。
坑?
或许吧。
但那一万块钱,是我能抓住的,唯一一点像样的“资产”。
至少,它曾经是辆奔驰。
回到冷清的出租屋,我煮了碗清水挂面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,个位数。
三年前我以优秀毕业生身份考进这单位,意气风发。
如今,因为不肯跟着李国富搞那些虚报冒领的“项目”,就成了部门边缘人,奖金最少,脏活累活全包,升职无望。
那辆无人问津的奔驰,就像我此刻的处境。
02
第二天是周六,我决定彻底收拾一下这辆车。
里面积了厚厚的灰,烟灰缸塞满了前任使用者的烟蒂,一股陈旧的烟臭味混合着劣质香水味。
我戴着口罩手套,从洗车店借了吸尘器,开始清理。
座椅缝隙,地毯角落,储物格……清理出来的垃圾装了好几袋。
当我掀开驾驶座,打算清理下面的滑轨时,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、塑料质感的东西。
摸出来一看,是个黑色的、厚厚的笔记本式塑料文件夹,边缘都磨白了,似乎塞在座椅下滑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很久了。
我拍了拍灰,下意识地打开了它。
里面不是纸,是几张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存储卡,用透明小袋分装着,上面还用褪色的标签纸写着模糊的字样。
另外,还有一叠折起来的、质地特殊的半透明纸。
我展开那叠纸,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看。
只看了一眼,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,接着又轰地一下冲上头顶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那纸上,是手绘的、极其精细的工程设计图的一部分。
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独特的结构标注,和右下角那个小小的、熟悉的签名缩写——那是我父亲失踪前,未能完成的最后一项核心设计的草图!
父亲是高级工程师,八年前他所在的研究所发生重大技术泄密事件,核心资料被窃,父亲作为主要责任人之一,承受巨大压力,不久后在下班途中“意外”车祸身亡。
警方结论是疲劳驾驶,但我从来不信。
母亲因此一病不起,几年后也走了。
家散了。
那些丢失的核心技术,后来出现在了竞争对手公司,造就了他们的一款垄断性产品。
而当时父亲研究所的对接单位、后来成为那家竞争对手公司最大受益方之一的,正是我们单位!当年负责这个合作项目具体事务的人,就是当时还是科员的李国富!
我死死捏着那张脆弱的纸,指甲陷进掌心。
呼吸粗重。
03
周一上班,我像个没事人一样,甚至对李国富露出了久违的、略带讨好的笑容。
他显然很受用,拍着我的肩膀:“小陈,车开着还行?年轻人,吃点亏是福。”
“是,科长说得对。”我低着头。
中午,我借口出去修车,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数码维修店。
店主是我大学室友老猫,技术一流,为人仗义,最关键的是,嘴严。
我把那张存储卡递给他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猫,帮我看看这个,年代可能很久了,想办法把里面的数据恢复出来,无论看到什么,不要问,也不要对任何人说。”
老猫接过卡,看了看我的脸色,没多话,点点头:“晚上给你信儿。”
下午在单位,我坐立难安,却要极力维持平静。
李国富让我去楼下搬十几箱沉重的资料,我二话没说,一趟趟搬得满头大汗。
他端着茶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,眼里全是讥诮。
下班前,老猫的电话来了。
“东西恢复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异样,“是一些会议录音,还有扫描的图纸文件……内容,很劲爆。涉及你们单位,还有几个现在很牛的人。特别是其中一段录音……你最好亲自来听一下。”
04
晚上,在老猫店里密闭的小工作间,我听完了那段最关键的录音。
背景嘈杂,像是在某个饭局上。
一个年轻些、带着醉意和谄媚的声音(我几乎立刻听出那是很多年前、还没发福的李国富)在说:“……王工(我父亲),您就松松手,那图纸对他们(竞争对手公司)就是一层窗户纸,对您不过是抬抬手的事……那边说了,这个数……”
接着是一个疲惫但坚定的男声,是我父亲:“李科员,这是原则问题。技术数据是国家资产,我不能这么做。”
李国富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王工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你们所里现在压力很大吧?你说,要是这时候再出点什么事……”
录音在这里有段杂音,紧接着是酒杯重重磕在桌面的声音,和我父亲压抑着愤怒的声音:“无耻!”
录音结束。
还有几张扫描图纸,正是父亲那项设计的后续关键部分。
文件属性里,残留的创建者信息,指向了当年李国富使用过的一台旧电脑。
我浑身冰冷,然后又烧起熊熊怒火。
八年了。
父亲的冤屈,家庭的破碎,我这些年吃的苦,像潮水一样淹没我。
老猫按住我发抖的肩膀:“冷静。你现在拿这个去举报,力量不够。得找到更多东西,形成链条。”
我深吸几口气:“李国富最近在活动,想拿下新区那个配套项目,据说油水很大。他肯定会有新动作。”
老猫眼神锐利起来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等他。”我说,“等他再次把手伸出来。这次,我要他人赃并获,连本带利,一起算。”
05
一周后,单位内部召开新区项目筹备会。
李国富是主要负责人,在会上侃侃而谈,PPT做得花团锦簇。
我作为“凑数”的组员,坐在角落默默记录。
会议快结束时,李国富突然说:“对了,这个项目有些特殊设备参数需要核实,我联系了行业内的资深专家‘刘教授’咨询,会产生一点必要的咨询费用,数额不大,但要走个流程。小陈,”他点名我,“你做事仔细,会后帮我拟个外聘专家咨询费的申请单,金额就写八万吧。”
他说的轻描淡写,仿佛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我知道,那个所谓的“刘教授”,根本就是他早年的一个同学,混迹江湖的掮客,所谓的咨询,就是走账套钱的老把戏。
以前他让自己亲信做这事,这次点我名,无非是看我最近“老实”,想拉我下水,或者,更可能的是,一旦出事就让我顶缸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我抬起头,迎上李国富看似温和实则胁迫的目光。
然后,我慢慢合上笔记本,站了起来。
会议室安静了。
“科长,”我的声音清晰平稳,“拟申请单没问题。不过,关于这位‘刘教授’的咨询资质、具体咨询内容纪要、以及市场公允的咨询费标准依据,需要先备齐作为附件。另外,按照最新财务规定,超过五万的单项外协费用,需要提前做三方比价。这些材料,您什么时候给我?”
李国富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。
06
“陈默!”李国富猛地一拍桌子,“你什么意思?质疑我的工作?让你干点小事推三阻四,还搬出条条框框来压我?”
我站在原地,没动:“科长,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。毕竟,新区项目关注度这么高,一切流程都得经得起审计和检查,这也是为了您好,为了项目好。”
“为了我好?”李国富气极反笑,指着我的鼻子,“我看你是存心捣乱!不想干就滚!有的是人干!”
会议室里其他人大气不敢出,但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,有惊讶,也有隐约的担忧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没等里面回应,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两名穿着监察制服的陌生人,表情严肃,身后还跟着我们单位一脸凝重的纪检组长。
“李国富同志,”为首的一名监察人员亮出证件,“我们是市监委的。现就有关问题,需要你配合调查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李国富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苍白:“你……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我……我有什么问题?”
监察人员没有回答,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李国富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,被旁边的人扶了一下。
他猛地扭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,那眼神里有震惊,有怨毒,还有一丝逐渐弥漫开的恐惧。
我平静地回视着他,慢慢从随身文件夹里,抽出一份复印件的封面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那上面,正是他亲笔签名的、多年前一份已归档的旧项目报销单的复印件,而那项支出的具体名目,与录音中他和父亲对话里提到的“那个数”,有着隐秘的关联。
李国富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07
李国富被带走调查的消息,像一颗炸弹在单位炸开。
各种小道消息疯传。
有人说他经济问题严重,有人说他涉嫌出卖单位利益,还有更离谱的,说他和多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。
之前围绕在他身边、跟着他捞好处的那几个人,顿时慌了神。
尤其是他的副手,赵乾。
第二天一上班,赵乾就堆着笑,主动凑到我工位旁:“小陈……不,陈哥,之前都是误会,李国富那人太霸道,我们也是没办法……你看,晚上有没有空,一起吃个饭?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不错……”
我抬眼看他:“赵副科长,有事吗?”
赵乾搓着手,压低声音:“就是……李国富之前有些安排,其实我也觉得不合适,还劝过他……我那里有些材料,可能……可能对组织上调查有帮助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是急着撇清关系,丢车保帅,甚至想踩一脚表忠心。
“赵副科长,”我打断他,“如果有线索或材料,应该直接向纪委或监委的同志反映,向我汇报不合规矩。”
我声音不大,但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同事都听见了。
赵乾的笑容僵在脸上,青一阵白一阵。
我转过头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墙倒众人推,鼓破万人捶。
李国富那座看似坚固的小山头,开始土崩瓦解。
陆续有人被叫去谈话,人心惶惶。
而关于八年前那桩技术泄密旧案可能重启调查的风声,也不知从哪个渠道悄悄漏了出来。
08
一个月后,初步调查结果通报。
李国富涉嫌严重职务犯罪,包括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友企业牟利、虚开发票套取公款、收受巨额贿赂等多项罪名。
而随着调查深入,更令人震惊的是,调查组将八年前研究所技术泄密案并案侦查,通过技术恢复和多方取证,关键证据链指向李国富。
正是他,当年利用项目对接之便,窃取并出售了核心设计资料,并在我父亲坚决反对并意图举报时,策划制造了那起“意外”车祸!
通报会那天,我坐在台下。
听着调查人员一条条宣读李国富的罪行,听到父亲的名字终于以受害者和正直技术人员的身份被提及、被正名……
我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肉里,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。
不是激动,是一种积压了八年、沉甸甸的悲凉和终于释然的空虚。
会后,我在单位走廊见到了被两名执法人员押解着、准备移送司法机关的李国富。
他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早没了往日的神气。
看到我,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凶光,但很快又熄灭了,只剩下彻底的灰败和绝望。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我没有停留,与他擦肩而过。
没有回头看。
09
李国富最终被数罪并罚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
他那个充当白手套、这些年也风光无限的同学“刘教授”等相关人员,也一一落网。
单位进行了大整顿,风气为之一清。
上级鉴于我在配合调查中的表现,以及父亲当年的冤情,经过研究,对我的工作进行了重新安排,调到了更重要的技术审核部门,并给予了一定的补偿。
虽然无法弥补失去的时光和亲情,但至少,正义虽迟但到。
我把那辆老奔驰彻底整修了一下,更换了老化的部件。
它不再是一个屈辱的符号,更像一个见证者。
一个见证黑暗,也终于驶向光明的老伙伴。
我把父亲的那些旧图纸和存储卡,复制了一份,捐给了父亲曾经工作过的研究所。
原件,我留了下来。
那是父亲的痕迹。
10
周末,我开车带着父亲的遗像,去了郊外一座能看见青山绿水的地方。
我把车停好,把遗像小心地放在引擎盖上。
“爸,”我对着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笑容说,“事情了了。”
“那辆车,我买下了。里面找到了你留下的东西。”
“我现在挺好的,去了新部门,做您以前常说的‘对得起良心’的技术工作。”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在回应。
“那辆车,”我笑了笑,“虽然老,但修好了,开起来还挺稳。”
“就像您教我的,人有时候会走弯路,会碰到坑,但只要轴没断,心里那根弦没松,总能找到路,继续往前开。”
夕阳给奔驰老旧的车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我启动车子,平稳地驶上回城的路。
后视镜里,青山渐远,前方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
路还很长,但这一次,方向盘稳稳握在自己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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